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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mas Chapin
...Thomas Chapin, one of the more exuberant saxophonists and band leaders in jazz, died in 1998 at Rhode Island Hospital in Providence. He was 40.

Wednesday, October 25, 2006

薩米亞特:見證自由的文學

(原文转自天涯[闲闲书话])

景凱旋 

  有位捷克出版界人士曾說,當代捷克文學包含三個方面:官方文學、流亡文學和“薩米亞特”文學。他說這番話是在1989年6月布拉格的一次出版會議上,在座的人全都熱烈鼓掌,因爲終于有人替他們說出了早已存在的事實。“薩米亞特”是一個俄語詞,最早是五十年代一個俄國詩人用來稱自己打字裝訂的詩集,後來成爲七、八十年代波蘭、匈牙利、捷克等東歐國家地下出版物的代稱。按照牛津俄英詞典的定義,“薩米亞特”是指那些“非正式出版的手稿複制品”。但此定義卻忽略了一點,文化的創造自古以來都是采取“非正式”的形式,人類失去這個自由也只是近代的事,因此它很難反映二十世紀這樣一個重要現象,當一個政權禁止人民提出任何質疑,毫不在乎他們的內心信念,竭力把他們降低到只能接受假話的水平時,自制的文本便成了作家的表達媒介,被那些渴望得到精神資源的人們看作唯一的安慰。  
舉世聞名的布拉格之春是由捷克作家爲其先導的。在此之前,捷克作家一直處于社會上層,享有各種特權,但付出的代價就是必須按照政治配方,生産“拖拉機文學”。這種恥辱直到昆德拉《玩笑》和瓦楚利克《斧子》出版後,才開始得到洗刷。在1967年6月作協四次大會上,作家們紛紛提出創作自由的問題,他們要求除了受刑法制約外,寫作應不受任何其他限制。昆德拉認爲,當代社會擯棄了人道主義美德,捷克文學正在喪失歐洲的特征。克裏瑪發言說,檢查制度必然會變質爲官僚機構,成爲社會進步的障礙。瓦楚利克則指出,藝術不可能放棄它對政府的批評,二者之間應制定出“客客氣氣的交往規則”。作家們的言論引發了社會上對改革的公開訴求。一年以後,當捷克改革面臨越來越大的外部壓力時,瓦楚利克又應一批科學家的請求,發表了一篇題爲《兩千字》的宣言,要求加速改革步伐,徹底去斯大林化。作家們的言行使前蘇聯領導層大爲震怒,以致勃列日涅夫在與捷克領導人談判時,竟沖他們吼道:“你們的政策竟讓所謂自由作家們來發號施令,這簡直是發瘋!”因此,當前蘇聯軍隊入侵捷克後,全副武裝的士兵首先包圍的國家機關之一便是作家協會。  
在“遺忘總統”胡薩克的統治下,開始了所謂“正常化”時期。許多作家失去工作,其作品也遭到禁止,僅在1982年七七憲章開列的名單中,被禁止發表作品的捷克作家就有231名!官方的目的很清楚,將他們與社會隔絕開來,讓他們被讀者遺忘。一些作家(如昆德拉)離開了捷克,另一些作家留在國內,但只能爲抽屜寫作。七十年代初,一個被禁作家的小圈子開始每月一次在克裏瑪家裏聚會,互相朗讀他們的作品。他們中有捷克文學的重要作家哈維爾、瓦楚利克、格魯薩、科赫特、克萊門特和烏德等人。後來,瓦楚利克在《施瓦森堡的挂鎖》中描述了“薩米亞特”文學的産生,他們先是在朋友間互相傳閱手稿,然後發展成請人把這些手稿打出來,編上號碼,再按照紙張、打字和裝訂的成本價,出售給作者本人和那些感興趣的讀者。瓦楚利克還給這種未經許可的書取了個隱喻的名字:“挂鎖的書”。他們甚至還請國營工人來裝訂成冊,配上被禁畫家的插圖,使它顯得像真書一樣。  
爲了避免被抓住和被沒收的危險,這些作品都是在夜幕下的小房子裏打出來的,藏在閣樓、天花板和花棚裏,但作者、打字員和裝訂者仍時時面臨警察的搜查、審問和監禁。七十年代中期,“薩米亞特”作品開始流傳到國外,于是官方加緊了控制,並且軟硬兼施,許諾說只要放棄“薩米亞特”寫作,作家們就可以想寫什麽就寫什麽。當然,大多數作家沒有順從。在他們看來,出版自由是人的基本權利,精神生産是人間的法律無權幹預的。瓦楚利克回憶到,有一次,國外的一個出版家協會獎給他一萬馬克(後來證明是誤傳),警察很快就知道了,詢問他是否成立了一個出版社,他爭辯說,“薩米亞特”不是一個出版社,而是沈默作家的一個維權行爲。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行爲,就像他在一篇文章中說的,“隨他們去吧,但我絕不保持沈默,絕不!”  
沈默的牆畢竟被打破了,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薩米亞特”,有的人還主動跟作者聯系,要求被允許複制這些未經許可的東西,一些讀者甚至預先付錢來訂購。寫作依賴于讀者的閱讀反應,而這種秘密的閱讀才真正顯示出作者與讀者之間兩顆心靈的交流。後來,一些哲學家、曆史學家和社會學家也加入進來。到八十年代末,這類書已經出到300多種,從文學發展到宗教、政治、曆史、經濟學、哲學和藝術等各個方面。對于捷克作家,這種行動不僅是他們用以戰勝審查制度的方法,而且是一種文化和共同體生存的不屈象征。他們再不用擔心市場的需求,不用考慮到要發表而自我審查,更不用操心能否得到官方的文學獎項,這使他們得以獨立于市場和審查制度,回複到自由的元寫作狀態,從而在作品中展示出二十世紀人類的一個核心經驗:極權社會的經驗。
   官方極力宣揚愛國主義,並用各種福利去換取表面上的穩定,人們的生活水平有了提高,買房子,購小車,出國旅遊,但剝奪人尊嚴的結果,卻使整個社會處于壓抑、沮喪、順從和冷漠之中,甚至社會經濟的發展,也是建立在這種恐懼和自利之上。大多數人出于無望,變得玩世不恭,即使對那些曾被斥爲反人性的東西又公開複活,也很快就熟視無睹。在官方文學中,則是一種平庸的美學,一種愛國主義和田園生活的抒情和滿足。從那些制造出來的盛世狂歡話語中,透出某種恐怖的東西,用哈維爾的話說,這是一種“奇特的幾乎是神秘的恐怖,一切都是誇張的、熱情的、抒情的、悲慘的或者過于嚴肅的”。這種主要是由謊言造成的恐怖,促成了捷克“薩米亞特”作品中強烈的道德感。 
  自從19世紀捷克文學的啓蒙時期,捷克作家就將文學看作是生活的捍衛者,作品中總是充滿當下的嚴肅問題。捷克人很少有過專門爲消遣而寫作的作家,也不欣賞作家那種自我放任的存在奢侈。他們始終堅信一個古老的信條,寫作可以使人獲得自由。由于被逐出公共生活,“薩米亞特”作家被剝奪了許多直接經驗的機會,但他們並沒有因爲被邊緣化而退縮到自我封閉。與當代中國作家不同,“薩米亞特”作家從來不寫那些虛假的東西,例如遠離現實,逃避到自己從未經曆過的故事中,沈溺于抒情的原鄉傳說、僞民俗的仿制、做作的擬古或文字的技巧,而是描寫時代陰影下普通的真實的人生。
   這種對生活本質和人的狀況的關注,發誓只說真話的藝術觀,正是“薩米亞特”作家所信奉的“生活在真實中”。在他們看來,制度目標提倡的是一種反生活的方向,它迫使每個人都表現出一種雙重人格。生活在真實中就是拒絕各種非個人化的權力話語,回到生命世界本身。作爲獨立的“薩米亞特”文學,應當揭示生活目標與制度目標的沖突,激勵人們建立起一種不同于制度目標的平行結構。顯然,這不是一場政治層面的反抗,而是一場道德層面的反抗。正如美國作家羅斯在采訪克裏瑪時所感覺到的,在一個謊言社會,“薩米亞特”成爲“真實的唯一監護人”。
   近年來,中國讀者已經開始熟悉克裏瑪,他的小說其實很能體現“薩米亞特”的主旨。在《愛情與垃圾》中,克裏瑪借主人公的話說,應當讓生活“上升到碌碌無爲和遺忘狀態之上,要自己去探索,不從他人那裏接受虛幻的和模仿的事物”。這可以看作是作者的一貫主題:在個人的真實生活中體驗世界和存在。作者采用第一人稱手法,講述了一個人的情感經曆。主人公是個作家,只能在國外發表作品。他的工作是街道清潔工,每天都與一些粗俗而有趣的人在一起清掃垃圾。他有妻子兒女,卻與一個已婚的女畫家偷情,小說便是圍繞著這點展開。通過對周圍人的觀察,對布拉格的街道、河岸、郊外山坡的描寫,主人公的生存狀況漸漸浮現出來。他想要過一種“真實的生活”,拒絕傑爾克斯基精神(這是一種極地某部落的語言,只有250個字,可以用來表達一切事物。在主人公看來,許多生活在謊言中的人都具有這種精神),但卻在生活中扮演了一個說謊者的角色,不斷與情人見面,又不斷向妻子撒謊。最終,兩人都難以忍受這種欺騙,只能選擇分手。如果說,垃圾是世界物質化和道德墮落的隱喻,那麽愛情則是在生活中尋找真實的象征。
   短篇小說集《我的初戀》基本上是自傳性的,其中的《真話遊戲》描寫一對情人的故事。乍一看,這好像是一場心心相印的戀愛,男人發現了多年來那種宣傳的欺騙性,女人發現丈夫欺騙了她,這使他們走到一起。但當男人希望了解其情人時,卻感到這個女人始終是個謎,即使他設法跟她玩相互問答的“真話遊戲”,也無法看清她。作者有意留下謎團,似乎是在告訴讀者,在這個社會裏,即使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充滿了種種謊言。
   以親身經曆作爲作品的情節基礎是“薩米亞特”的特點,哈維爾的劇本《觀衆》,瓦楚利克的小說《捷克夢之書》,也都寫到自己在底層的經曆,生活的日常性及其悖謬。這一點使人聯想到源于十八世紀浪漫主義的文學訴求:藝術的本真性在于通過親身經驗,形象地表現生活。但是,浪漫主義思維認爲價值是被創造的,而不是被發現的,人們唯一面對的是如何實現自己的價值觀念。今天,在許多人眼裏,這種思維的實際效果仍然與政治壓迫夾纏不清。“薩米亞特”作家恰恰在這點上有所不同,他們保留了中世紀的信仰背景,把價值看作是一種超驗的事實,它是被發現的,而不是被創造的。自傳性敘事代表了一種個人主義理念,以及從個人角度觀察世界的重要性,而相信一個具有內在意義的世界,又使他們得以拒絕任何主觀的建構理性和浪漫主義激情,堅持對現實生活的觀察與思考。
   經曆了布拉格之春,作家們帶著驚愕的眼光,看到自己的國家又一次被擲進一個荒誕的世界。在奧匈帝國統治下,十九世紀捷克作家曾表現出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與這些前輩相比,“薩米亞特”作家的視野已經變得更加複雜,寬廣,他們著力刻畫的是個人在極權社會裏的存在境遇,自我的疏離與異化,因而可以稱之爲一種個人現實主義的創作。
   卡勒爾•佩克的小說《喬治先生》寫了一個孤獨者,這是一個內心與社會分離的人,對一切都無動于衷。他獨自住在公寓裏,富有的美國妻子遠在國外,每月都給他寄錢來,但當妻子要他出國時,他的平靜生活卻被擾亂了。過去他想出國,得不到批准,如今他不想出去了,他們又催他趕快辦手續。作者詳細地描寫了主人公一天的活動,很晚才起床,刷牙洗臉,喝咖啡,想著天花板上的汙漬。然後又描寫他穿過街道,漠然地看著發臭的運河,在熟悉的小店買報紙和雪茄,在小吃店吃快餐,然後又是回家,喝咖啡,看報,睡午覺。在酒吧裏,他遇到一個喝醉的女人,把她帶回家。結果她吐了一床,惹得他大發雷霆,半夜裏把她無情地趕走。第二天,主人公又在酒吧裏喝了不少酒,最後突然發病死去。
   這人物讓人想到加缪的《局外人》,但卻沒有加缪作品中那種對絕對的激情。克裏瑪曾說,布拉格像它的現代史上幾位總統的死一樣,像它曾同時誕生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大作家卡夫卡和哈謝克一樣,充滿了悖謬。人們常常把“薩米亞特”文學看作是卡夫卡式的寫作,但它其實也是哈謝克式的寫作,如像特勒弗卡、邦德、烏德和佩卡等人的作品,都屬于那種典型的捷克小說,即捷克哲學家哈耶克所說的“悲傷的歡笑”。
   普魯恰日科娃的《來嘗一嘗》,同樣寫了一個道德麻木的故事。一個女人懷孕之後,痛苦地躺在房間裏,她的男友卻一走之,去了國外。通篇故事都是她與妹妹的對話,她在房間裏的活動,她與男友在電話上的通話。而那個有家室的男人始終沒露面,只是給她寄去一張明信片:“這兒的啤酒不錯。來嘗一嘗吧。我愛你。”然後又打電話邀請她出國,並且抱怨這個國家不自由。這篇小說與佩克的小說一樣,都是很平常的故事,冷漠而不誇張的敘述,通過一種荒誕的眼光,審視那些灰色世界中的個人。在所謂“正常化”時期,犬儒主義和道德腐蝕成爲社會的突出特征。當局爲了表面的穩定,強制宣傳制度認同和民族認同,但對于許多普通人來說,他們真正面臨的危機卻是自我認同。人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生活有何價值,他們的內心即使是真實的,他們的行爲也永遠是被動的,每天都在發生的有損尊嚴的事實變成了個人的宿命。   許多作者都在作品中有意顯示出社會的背景,以此表明人性的缺失並非與時代無關。極權社會扭曲了人性,而扭曲的人性反過來又支撐著這個社會。然而,正如克裏瑪在一次訪談中所說,文學家當然要描寫個人與這個世界的沖突,但卻不應當必然地假設這個世界比自己更壞。大多數人包括他們自己在內都生活在謊言中,是因爲人性中存在著承認它的東西。盡管人們內心什麽都不相信,但表面上人人都很順從,甚至似乎和當局達成了一種遊戲規則,至少大家要裝作互信的樣子。于是,基本道德的崩潰構成了每個人的現實。通過小說的形式,作家們探索了人性最深刻的本質。
   “薩米亞特”文學的主要成就是小說,但一些作家也複活了捷克的傳統小品文。這種夾敘夾議的文學類型,從個人經驗出發,對國內外事件及自身狀況加以敘述和評論,在恰佩克時代就很流行,一直深受讀者歡迎。哈維爾、科赫特和克裏瑪以及其他作家都經常采用這種形式寫作,但其中最有名的代表作家還是瓦楚利克,小品文的形式到了他又有了新的發展。作者雖然常常寫的是政治題材,卻並沒有放棄美學關懷。在他筆下,朋友間的趣事,咖啡館的談話,傳訊室的交鋒,安全人員的蠻橫,都寫得生動有致,很有一種諷刺、冷漠和頑強的風格。哈維爾曾說,瓦楚利克的小品文“創造了一種原創的形式,在其中他的個人思考、他的觀點和經驗與主題論述融爲一體,並被重新巧妙地安置到藝術的細小結構中,其效果遠遠超過讀者對這一文類的期待。”讀他的作品,讀者不但會覺得其中的政治思考發人深省,那些描寫人的細節也同樣使人感到愉悅。   比如,《妖魔》講述作者在咖啡館遇到一個天真的伊拉克遊客,他們談到阿拉伯神話裏那個寶瓶和妖魔的故事,如果它再跑出來,怎麽把它弄回去。他們又談到旅遊,那個伊拉克人說,他去過許多地方,發現布拉格比雅典更自由。這番話使作者哭笑不得,但他不禁又想到,在一個沒有自由的地方,也許自由的觀念會顯得更加繁榮,因爲在那裏,人們更能體會到生活目標對抗制度目標的力量,正如文章裏最後所說,妖魔又跑了出來,但“妖魔只能在上空盤旋,就像它在荒漠的沙丘上飄浮,卻不能改變沙子的本質。”在《發言人的葬禮》中,作者本打算參加一個朋友的葬禮,卻接到警方的傳喚,並把他帶到警察辦公室。兩個警察坐在旁邊聊天,也不來詢問他。作者爲了消磨時間,只好一邊閱讀一本討論捷克民族性的書,一邊想象著葬禮的情形。書中內容與葬禮想象交織在一起,意味深長。葬禮結束,警察宣布說他可以回家了,當作者趕到墓園時,只看見空蕩蕩的墓地,作者最後寫到:“你不可能真的錯過一個葬禮,只有活著的人你可能錯過。”作者善于把感情內斂在冷靜的敘述中,然後在結尾筆鋒一轉,引出一個令人深思的人生哲理,哈耶克稱他的作品代表了“將政治升華爲文學的東歐寫作”,確實是精當之論。
   瓦楚利克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薩米亞特”的使命不僅是爲了文學,也是爲了給後人留下一代人的記憶。爲此,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裏,這些作家失去了太多的個人幸福,承受了太多的社會邊緣化。在前面提到的那次出版會議上,參加會議的人熱烈鼓掌,通過向“薩米亞特”表示敬意,那些在胡薩克時期獲得巨大好處的人,一夜間就撇清了自身與政權的共謀關系。在座的作家契卡洛娃本想站起來,質問出版商爲什麽現在才說出這話,但最終她還是忍住了。也許,這就是薩米亞特作家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十七世紀英國詩人彌爾頓在其名著《論出版自由》中,曾經這樣說道:“讓我有自由來認識、發抒己見、並根據良心作自由的討論,這才是一切自由中最重要的自由。”二十世紀的捷克作家再次踐行了這一信念,他們完全可以爲此感到自豪,因爲在一個不能自由表達的年代,他們曾經表現得就像是自由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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