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米亞特:見證自由的文學
(原文转自天涯[闲闲书话])
景凱旋
有位捷克出版界人士曾說,當代捷克文學包含三個方面:官方文學、流亡文學和“薩米亞特”文學。他說這番話是在1989年6月布拉格的一次出版會議上,在座的人全都熱烈鼓掌,因爲終于有人替他們說出了早已存在的事實。“薩米亞特”是一個俄語詞,最早是五十年代一個俄國詩人用來稱自己打字裝訂的詩集,後來成爲七、八十年代波蘭、匈牙利、捷克等東歐國家地下出版物的代稱。按照牛津俄英詞典的定義,“薩米亞特”是指那些“非正式出版的手稿複制品”。但此定義卻忽略了一點,文化的創造自古以來都是采取“非正式”的形式,人類失去這個自由也只是近代的事,因此它很難反映二十世紀這樣一個重要現象,當一個政權禁止人民提出任何質疑,毫不在乎他們的內心信念,竭力把他們降低到只能接受假話的水平時,自制的文本便成了作家的表達媒介,被那些渴望得到精神資源的人們看作唯一的安慰。
舉世聞名的布拉格之春是由捷克作家爲其先導的。在此之前,捷克作家一直處于社會上層,享有各種特權,但付出的代價就是必須按照政治配方,生産“拖拉機文學”。這種恥辱直到昆德拉《玩笑》和瓦楚利克《斧子》出版後,才開始得到洗刷。在1967年6月作協四次大會上,作家們紛紛提出創作自由的問題,他們要求除了受刑法制約外,寫作應不受任何其他限制。昆德拉認爲,當代社會擯棄了人道主義美德,捷克文學正在喪失歐洲的特征。克裏瑪發言說,檢查制度必然會變質爲官僚機構,成爲社會進步的障礙。瓦楚利克則指出,藝術不可能放棄它對政府的批評,二者之間應制定出“客客氣氣的交往規則”。作家們的言論引發了社會上對改革的公開訴求。一年以後,當捷克改革面臨越來越大的外部壓力時,瓦楚利克又應一批科學家的請求,發表了一篇題爲《兩千字》的宣言,要求加速改革步伐,徹底去斯大林化。作家們的言行使前蘇聯領導層大爲震怒,以致勃列日涅夫在與捷克領導人談判時,竟沖他們吼道:“你們的政策竟讓所謂自由作家們來發號施令,這簡直是發瘋!”因此,當前蘇聯軍隊入侵捷克後,全副武裝的士兵首先包圍的國家機關之一便是作家協會。
在“遺忘總統”胡薩克的統治下,開始了所謂“正常化”時期。許多作家失去工作,其作品也遭到禁止,僅在1982年七七憲章開列的名單中,被禁止發表作品的捷克作家就有231名!官方的目的很清楚,將他們與社會隔絕開來,讓他們被讀者遺忘。一些作家(如昆德拉)離開了捷克,另一些作家留在國內,但只能爲抽屜寫作。七十年代初,一個被禁作家的小圈子開始每月一次在克裏瑪家裏聚會,互相朗讀他們的作品。他們中有捷克文學的重要作家哈維爾、瓦楚利克、格魯薩、科赫特、克萊門特和烏德等人。後來,瓦楚利克在《施瓦森堡的挂鎖》中描述了“薩米亞特”文學的産生,他們先是在朋友間互相傳閱手稿,然後發展成請人把這些手稿打出來,編上號碼,再按照紙張、打字和裝訂的成本價,出售給作者本人和那些感興趣的讀者。瓦楚利克還給這種未經許可的書取了個隱喻的名字:“挂鎖的書”。他們甚至還請國營工人來裝訂成冊,配上被禁畫家的插圖,使它顯得像真書一樣。
爲了避免被抓住和被沒收的危險,這些作品都是在夜幕下的小房子裏打出來的,藏在閣樓、天花板和花棚裏,但作者、打字員和裝訂者仍時時面臨警察的搜查、審問和監禁。七十年代中期,“薩米亞特”作品開始流傳到國外,于是官方加緊了控制,並且軟硬兼施,許諾說只要放棄“薩米亞特”寫作,作家們就可以想寫什麽就寫什麽。當然,大多數作家沒有順從。在他們看來,出版自由是人的基本權利,精神生産是人間的法律無權幹預的。瓦楚利克回憶到,有一次,國外的一個出版家協會獎給他一萬馬克(後來證明是誤傳),警察很快就知道了,詢問他是否成立了一個出版社,他爭辯說,“薩米亞特”不是一個出版社,而是沈默作家的一個維權行爲。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行爲,就像他在一篇文章中說的,“隨他們去吧,但我絕不保持沈默,絕不!”
沈默的牆畢竟被打破了,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薩米亞特”,有的人還主動跟作者聯系,要求被允許複制這些未經許可的東西,一些讀者甚至預先付錢來訂購。寫作依賴于讀者的閱讀反應,而這種秘密的閱讀才真正顯示出作者與讀者之間兩顆心靈的交流。後來,一些哲學家、曆史學家和社會學家也加入進來。到八十年代末,這類書已經出到300多種,從文學發展到宗教、政治、曆史、經濟學、哲學和藝術等各個方面。對于捷克作家,這種行動不僅是他們用以戰勝審查制度的方法,而且是一種文化和共同體生存的不屈象征。他們再不用擔心市場的需求,不用考慮到要發表而自我審查,更不用操心能否得到官方的文學獎項,這使他們得以獨立于市場和審查制度,回複到自由的元寫作狀態,從而在作品中展示出二十世紀人類的一個核心經驗:極權社會的經驗。
官方極力宣揚愛國主義,並用各種福利去換取表面上的穩定,人們的生活水平有了提高,買房子,購小車,出國旅遊,但剝奪人尊嚴的結果,卻使整個社會處于壓抑、沮喪、順從和冷漠之中,甚至社會經濟的發展,也是建立在這種恐懼和自利之上。大多數人出于無望,變得玩世不恭,即使對那些曾被斥爲反人性的東西又公開複活,也很快就熟視無睹。在官方文學中,則是一種平庸的美學,一種愛國主義和田園生活的抒情和滿足。從那些制造出來的盛世狂歡話語中,透出某種恐怖的東西,用哈維爾的話說,這是一種“奇特的幾乎是神秘的恐怖,一切都是誇張的、熱情的、抒情的、悲慘的或者過于嚴肅的”。這種主要是由謊言造成的恐怖,促成了捷克“薩米亞特”作品中強烈的道德感。
自從19世紀捷克文學的啓蒙時期,捷克作家就將文學看作是生活的捍衛者,作品中總是充滿當下的嚴肅問題。捷克人很少有過專門爲消遣而寫作的作家,也不欣賞作家那種自我放任的存在奢侈。他們始終堅信一個古老的信條,寫作可以使人獲得自由。由于被逐出公共生活,“薩米亞特”作家被剝奪了許多直接經驗的機會,但他們並沒有因爲被邊緣化而退縮到自我封閉。與當代中國作家不同,“薩米亞特”作家從來不寫那些虛假的東西,例如遠離現實,逃避到自己從未經曆過的故事中,沈溺于抒情的原鄉傳說、僞民俗的仿制、做作的擬古或文字的技巧,而是描寫時代陰影下普通的真實的人生。
這種對生活本質和人的狀況的關注,發誓只說真話的藝術觀,正是“薩米亞特”作家所信奉的“生活在真實中”。在他們看來,制度目標提倡的是一種反生活的方向,它迫使每個人都表現出一種雙重人格。生活在真實中就是拒絕各種非個人化的權力話語,回到生命世界本身。作爲獨立的“薩米亞特”文學,應當揭示生活目標與制度目標的沖突,激勵人們建立起一種不同于制度目標的平行結構。顯然,這不是一場政治層面的反抗,而是一場道德層面的反抗。正如美國作家羅斯在采訪克裏瑪時所感覺到的,在一個謊言社會,“薩米亞特”成爲“真實的唯一監護人”。
近年來,中國讀者已經開始熟悉克裏瑪,他的小說其實很能體現“薩米亞特”的主旨。在《愛情與垃圾》中,克裏瑪借主人公的話說,應當讓生活“上升到碌碌無爲和遺忘狀態之上,要自己去探索,不從他人那裏接受虛幻的和模仿的事物”。這可以看作是作者的一貫主題:在個人的真實生活中體驗世界和存在。作者采用第一人稱手法,講述了一個人的情感經曆。主人公是個作家,只能在國外發表作品。他的工作是街道清潔工,每天都與一些粗俗而有趣的人在一起清掃垃圾。他有妻子兒女,卻與一個已婚的女畫家偷情,小說便是圍繞著這點展開。通過對周圍人的觀察,對布拉格的街道、河岸、郊外山坡的描寫,主人公的生存狀況漸漸浮現出來。他想要過一種“真實的生活”,拒絕傑爾克斯基精神(這是一種極地某部落的語言,只有250個字,可以用來表達一切事物。在主人公看來,許多生活在謊言中的人都具有這種精神),但卻在生活中扮演了一個說謊者的角色,不斷與情人見面,又不斷向妻子撒謊。最終,兩人都難以忍受這種欺騙,只能選擇分手。如果說,垃圾是世界物質化和道德墮落的隱喻,那麽愛情則是在生活中尋找真實的象征。
短篇小說集《我的初戀》基本上是自傳性的,其中的《真話遊戲》描寫一對情人的故事。乍一看,這好像是一場心心相印的戀愛,男人發現了多年來那種宣傳的欺騙性,女人發現丈夫欺騙了她,這使他們走到一起。但當男人希望了解其情人時,卻感到這個女人始終是個謎,即使他設法跟她玩相互問答的“真話遊戲”,也無法看清她。作者有意留下謎團,似乎是在告訴讀者,在這個社會裏,即使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充滿了種種謊言。
以親身經曆作爲作品的情節基礎是“薩米亞特”的特點,哈維爾的劇本《觀衆》,瓦楚利克的小說《捷克夢之書》,也都寫到自己在底層的經曆,生活的日常性及其悖謬。這一點使人聯想到源于十八世紀浪漫主義的文學訴求:藝術的本真性在于通過親身經驗,形象地表現生活。但是,浪漫主義思維認爲價值是被創造的,而不是被發現的,人們唯一面對的是如何實現自己的價值觀念。今天,在許多人眼裏,這種思維的實際效果仍然與政治壓迫夾纏不清。“薩米亞特”作家恰恰在這點上有所不同,他們保留了中世紀的信仰背景,把價值看作是一種超驗的事實,它是被發現的,而不是被創造的。自傳性敘事代表了一種個人主義理念,以及從個人角度觀察世界的重要性,而相信一個具有內在意義的世界,又使他們得以拒絕任何主觀的建構理性和浪漫主義激情,堅持對現實生活的觀察與思考。
經曆了布拉格之春,作家們帶著驚愕的眼光,看到自己的國家又一次被擲進一個荒誕的世界。在奧匈帝國統治下,十九世紀捷克作家曾表現出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與這些前輩相比,“薩米亞特”作家的視野已經變得更加複雜,寬廣,他們著力刻畫的是個人在極權社會裏的存在境遇,自我的疏離與異化,因而可以稱之爲一種個人現實主義的創作。
卡勒爾•佩克的小說《喬治先生》寫了一個孤獨者,這是一個內心與社會分離的人,對一切都無動于衷。他獨自住在公寓裏,富有的美國妻子遠在國外,每月都給他寄錢來,但當妻子要他出國時,他的平靜生活卻被擾亂了。過去他想出國,得不到批准,如今他不想出去了,他們又催他趕快辦手續。作者詳細地描寫了主人公一天的活動,很晚才起床,刷牙洗臉,喝咖啡,想著天花板上的汙漬。然後又描寫他穿過街道,漠然地看著發臭的運河,在熟悉的小店買報紙和雪茄,在小吃店吃快餐,然後又是回家,喝咖啡,看報,睡午覺。在酒吧裏,他遇到一個喝醉的女人,把她帶回家。結果她吐了一床,惹得他大發雷霆,半夜裏把她無情地趕走。第二天,主人公又在酒吧裏喝了不少酒,最後突然發病死去。
這人物讓人想到加缪的《局外人》,但卻沒有加缪作品中那種對絕對的激情。克裏瑪曾說,布拉格像它的現代史上幾位總統的死一樣,像它曾同時誕生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大作家卡夫卡和哈謝克一樣,充滿了悖謬。人們常常把“薩米亞特”文學看作是卡夫卡式的寫作,但它其實也是哈謝克式的寫作,如像特勒弗卡、邦德、烏德和佩卡等人的作品,都屬于那種典型的捷克小說,即捷克哲學家哈耶克所說的“悲傷的歡笑”。
普魯恰日科娃的《來嘗一嘗》,同樣寫了一個道德麻木的故事。一個女人懷孕之後,痛苦地躺在房間裏,她的男友卻一走之,去了國外。通篇故事都是她與妹妹的對話,她在房間裏的活動,她與男友在電話上的通話。而那個有家室的男人始終沒露面,只是給她寄去一張明信片:“這兒的啤酒不錯。來嘗一嘗吧。我愛你。”然後又打電話邀請她出國,並且抱怨這個國家不自由。這篇小說與佩克的小說一樣,都是很平常的故事,冷漠而不誇張的敘述,通過一種荒誕的眼光,審視那些灰色世界中的個人。在所謂“正常化”時期,犬儒主義和道德腐蝕成爲社會的突出特征。當局爲了表面的穩定,強制宣傳制度認同和民族認同,但對于許多普通人來說,他們真正面臨的危機卻是自我認同。人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生活有何價值,他們的內心即使是真實的,他們的行爲也永遠是被動的,每天都在發生的有損尊嚴的事實變成了個人的宿命。 許多作者都在作品中有意顯示出社會的背景,以此表明人性的缺失並非與時代無關。極權社會扭曲了人性,而扭曲的人性反過來又支撐著這個社會。然而,正如克裏瑪在一次訪談中所說,文學家當然要描寫個人與這個世界的沖突,但卻不應當必然地假設這個世界比自己更壞。大多數人包括他們自己在內都生活在謊言中,是因爲人性中存在著承認它的東西。盡管人們內心什麽都不相信,但表面上人人都很順從,甚至似乎和當局達成了一種遊戲規則,至少大家要裝作互信的樣子。于是,基本道德的崩潰構成了每個人的現實。通過小說的形式,作家們探索了人性最深刻的本質。
“薩米亞特”文學的主要成就是小說,但一些作家也複活了捷克的傳統小品文。這種夾敘夾議的文學類型,從個人經驗出發,對國內外事件及自身狀況加以敘述和評論,在恰佩克時代就很流行,一直深受讀者歡迎。哈維爾、科赫特和克裏瑪以及其他作家都經常采用這種形式寫作,但其中最有名的代表作家還是瓦楚利克,小品文的形式到了他又有了新的發展。作者雖然常常寫的是政治題材,卻並沒有放棄美學關懷。在他筆下,朋友間的趣事,咖啡館的談話,傳訊室的交鋒,安全人員的蠻橫,都寫得生動有致,很有一種諷刺、冷漠和頑強的風格。哈維爾曾說,瓦楚利克的小品文“創造了一種原創的形式,在其中他的個人思考、他的觀點和經驗與主題論述融爲一體,並被重新巧妙地安置到藝術的細小結構中,其效果遠遠超過讀者對這一文類的期待。”讀他的作品,讀者不但會覺得其中的政治思考發人深省,那些描寫人的細節也同樣使人感到愉悅。 比如,《妖魔》講述作者在咖啡館遇到一個天真的伊拉克遊客,他們談到阿拉伯神話裏那個寶瓶和妖魔的故事,如果它再跑出來,怎麽把它弄回去。他們又談到旅遊,那個伊拉克人說,他去過許多地方,發現布拉格比雅典更自由。這番話使作者哭笑不得,但他不禁又想到,在一個沒有自由的地方,也許自由的觀念會顯得更加繁榮,因爲在那裏,人們更能體會到生活目標對抗制度目標的力量,正如文章裏最後所說,妖魔又跑了出來,但“妖魔只能在上空盤旋,就像它在荒漠的沙丘上飄浮,卻不能改變沙子的本質。”在《發言人的葬禮》中,作者本打算參加一個朋友的葬禮,卻接到警方的傳喚,並把他帶到警察辦公室。兩個警察坐在旁邊聊天,也不來詢問他。作者爲了消磨時間,只好一邊閱讀一本討論捷克民族性的書,一邊想象著葬禮的情形。書中內容與葬禮想象交織在一起,意味深長。葬禮結束,警察宣布說他可以回家了,當作者趕到墓園時,只看見空蕩蕩的墓地,作者最後寫到:“你不可能真的錯過一個葬禮,只有活著的人你可能錯過。”作者善于把感情內斂在冷靜的敘述中,然後在結尾筆鋒一轉,引出一個令人深思的人生哲理,哈耶克稱他的作品代表了“將政治升華爲文學的東歐寫作”,確實是精當之論。
瓦楚利克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薩米亞特”的使命不僅是爲了文學,也是爲了給後人留下一代人的記憶。爲此,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裏,這些作家失去了太多的個人幸福,承受了太多的社會邊緣化。在前面提到的那次出版會議上,參加會議的人熱烈鼓掌,通過向“薩米亞特”表示敬意,那些在胡薩克時期獲得巨大好處的人,一夜間就撇清了自身與政權的共謀關系。在座的作家契卡洛娃本想站起來,質問出版商爲什麽現在才說出這話,但最終她還是忍住了。也許,這就是薩米亞特作家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十七世紀英國詩人彌爾頓在其名著《論出版自由》中,曾經這樣說道:“讓我有自由來認識、發抒己見、並根據良心作自由的討論,這才是一切自由中最重要的自由。”二十世紀的捷克作家再次踐行了這一信念,他們完全可以爲此感到自豪,因爲在一個不能自由表達的年代,他們曾經表現得就像是自由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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