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波茂雄 、岩波书店和“岩波文库”

老陈
提起岩波茂雄，人们就会想到岩波书店的标志——大门左边挂着的法国艺术家米勒雕刻的“播种者”的浮雕（铜雕，雕刻家高村光太郎复制）。它反映了岩波书店的创始人岩波茂雄作为出版家的抱负和理想：他要做一个文化的传播者！经过几十年的辛勤工作和努力，岩波书店在传播外国文化和日本文化方面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和理想，成为一家日本一流的有影响的出版社。

一、

岩波茂雄（1881--1946）是日本著名的出版家。他出生于日本长野县诹访郡中洲村的农民家庭，1901年他20岁时进入第一高等学校（东京大学预科）读书。同班好友中有后来成为著名作家的阿部次郎（1883--1959）、东北大学教授、基督教史学家石原谦(1882-1976)、美学家上野直昭（1882--1973）等人。1904年他为思考人生问题而苦恼，学业受影响而留级，又与后来的终生好友、评论家安倍能成（1883--1966）同班。不久，他因放弃考试而被开除。1905年进入东京帝大哲学科学习，1908年毕业后，赴神田女子学校任教（执教修身课）。1913年他离开学校创办岩波书店，书店的招牌是岩波与安倍能成一起拜访日本文豪夏目漱石时，请夏目题写的。岩波书店原是一家旧书店，第二年开始出版新书。最初出版的是夏目漱石的文学作品《心》（最初采取自费出版的方式）和《道草》。夏目漱石当时已是十分流行的作家。1916年夏目逝世不久，岩波茂雄把握时机，在夏目夫人和夏目的弟子小宫丰隆、安倍能成等的帮助下，率先于1917年出版了《夏目漱石全集》（共14卷）。由著名学者狩野亨吉、美学家大冢保治等任编辑顾问，由青年作家、学者寺田寅彦、阿部次郎、铃木三重吉、安倍能成、森田草平、小宫丰隆等夏目漱石的弟子担任编辑。《全集》出版后，受到文学界和社会上的重视。在此前后，岩波茂雄又在昔日的好友的支持下，出版了阿部次郎、上野直昭及安倍能成主编的《哲学丛书》（12册，如纪平正美《认识论》、田边元《最近的自然科学》、速水晃《逻辑学》、安倍能成《西洋古代中世哲学史》、阿部次郎《伦理学的根本问题》、石原谦《宗教哲学》等，1915—17年）。由于当时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日本社会思想界处于“哲学贫困”的状况下，这套由青年学者撰写的，目的在于普及哲学知识的丛书的及时出版，吸引了许多思想敏感的青年，初版每种印一千册，在社会上引起极大震动，一时形成“哲学图书热”，从而取得极大成功。其中，速水晃的《逻辑学》一书，十年间多次重印，销售了七万五千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印数。初期的岩波书店还出版了许多作家和学者的著作单行本，如哲学家田边元译[法]彭加勒著《科学的价值》、音乐家田边尚雄著《通俗西洋音乐讲话》；1921年出版了东北大学教授石原纯主编的《科学丛书》（第一次出版的是石原纯著《相对性原理》，到1933年出版了8种。）又出版了《思潮》月刊（阿部次郎主编）及《思想》杂志（和十哲郎编），在读书界很有吸引力，从而奠定了岩波书店作为学术文化出版社在日本文教界的地位。


日本有一位著名的左派评论家于1945年以后写过一篇文章，谈论日本文化革命时把岩波书店的出版物形象地称为“岩波文化”（指日本知识分子受到西方思想影响的自由主义文化），因为它出版的主要是知识性、学术性图书和部分实用的词典工具书，即大部分是能适应社会发展需要的有较强的生命力，能满足读者长期的需求，足以反映日本学术文化水平的图书。因此，“岩波文化”的称呼在日本便成了日本文化的代名词。而在岩波书店的出版物中，最能反映岩波文化特点的便是该书店首创的“岩波文库”。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说过：“岩波文库是我的父母。从那里我得到了优美的东西、严肃的东西、激动人心的东西，一切生活的根源”。


二、


岩波文库是岩波茂雄经过长期的调查研究和筹划之后，于1927年一举推出的。这套文库是以德国的“雷克拉姆”出版社编印的在该国十分畅销的“世界文库”（在日文里被称为“雷克拉姆文库”）为蓝本，并以青年读者为对象，经过严格的挑选、审定和编辑加工后，于30 年代在日本出版的。文库的规划和顺利出版是岩波茂雄得到著名哲学家三木清（1897--1945）的热情协助，并与编辑小林勇、长田干雄的辛勤工作是分不开的。1922—1925年三木清到德国留学，目睹了“雷克拉姆文库”在德国的畅销、流行及在青年人中的影响，使他想到要把这套“文库”移植到日本来。留学回国后，三木清到法政大学执教。1926年他的《帕斯卡尔关于人的研究》在岩波书店出版，开始了与岩波茂雄的交往。三木清的渊博知识和远见卓识说服了岩波茂雄，两人一拍即合，立即决定在日本出版“岩波文库”。岩波茂雄说过：“要搞出版，就要出版像德国雷克拉姆那样的书，希望对日本文化做些贡献。”在岩波的决断之后，三木也因而定期到岩波书店协助编辑工作。1927年7月9日“岩波文库”出版计划在东京朝日新闻上发表。同时公布了由三木清起草，经岩波茂雄定稿的“岩波文库”《致读者》一文。文中说：“真理自身愿意被千万人所追求，艺术自身希望被千万人所爱戴。过去，为了使民众愚昧，学术曾被封锁在最狭窄的殿堂里。如今把知识和美从特权阶级的垄断下夺回来，是不断进取的民众的迫切要求。岩波文库便是适应这个要求，在民众的鼓励下产生的。这就是要把有生命力的不朽图书从少数人的书斋和研究室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全部站到街头与民众为伍。”文章如实地反映出岩波茂雄的抱负与魄力。


第二天7月10日，“岩波文库”第一批有22册问世，其中包括：夏目漱石著《心》、俳句作家正冈子规《六尺病床》、《仰卧漫录》、小说家幸田露伴《五重塔》、小说家通口一叶《青梅竹马、浊水》、岛崎藤村《藤村诗抄》、诗人、评论家《北村透谷集》、[俄]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一）》、[俄]契柯夫《樱桃园》、《万尼亚舅舅》、[古希腊]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克立同》及[法]彭加勒《科学的价值》等。这套文库本，汇编了日本文学、日本思想、东洋思想、东洋文学、佛教、外国文学、历史地理、音乐美术、哲学教育宗教、自然科学、法律政治、经济社会等各方面的名著，因为选择严格，内容上乘，均为海内外的各学科的代表作，开本小，价钱便宜，携带又方便，在青年学生读者中深受欢迎。


到1987年7月，岩波文库连续出版60周年时，累计出版了4384种，印数达3亿册。其中最畅销的十种图书是：①古希腊思想家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克力同》（已印120万册）；②夏目漱石代表作《哥儿》（已印110万册）；③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已印95万册）；④哲学家西田几多郎《善的研究》（已印90万册）；⑤法国卢梭《爱弥儿》（已印90万册）；⑥恩格斯《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已印85万册）；⑦日本佛教思想家亲鸾的语录《叹异抄》（已印80万册）；⑧诗人岛崎藤村《藤村诗抄》（已印75万册）；⑨英国科学家法拉第《蜡烛的科学》（已印70万册）；⑩马克思《雇佣劳动和资本》（已印65万册）。从上面的书目可以看出，这些著译尽管著者的思想流派和世界观不同，但都是各国各时代思想家、科学家、学者和作家的名著，它反映了一个时代、一个民族、一个阶级的代表人物的思想成就，是人类文明史上的宝贵思想文化遗产，是能够给人启迪，引人深思，鼓励人奋进的精神文化财富。因此，《岩波文库》的销售量长盛不衰，显示了强大的生命力，多年来一直在读者中受到赞誉。1987年11月，岩波书店由于“岩波文库创刊60年的业绩”，“对提高日本人的文化水平作出了贡献”而荣获第三十五届（作家）菊池宽奖。这从一个方面反映了日本文化出版界对这家书店的编辑出版活动的高度评价。


后来“文库本”在日本出版界一时十分流行，许多出版社争出“文库本”，以致成为流行时尚（据介绍，在日本由于受到《岩波文库》的影响，到近年已经出版了一百多种文库本丛书，如讲谈社文库、文艺春秋文库、中央公论文库等等）。岩波茂雄由于出版“岩波文库”等一系列优秀图书，在1946年2月第一个获得文部省颁发的“文化勋章”。这位出版家在接受文化勋章时曾说，“好书是由著作家、编校者和印刷者等齐心协力工作而问世的，凭借思想家、艺术家的余辉，我不过是在不同时期相应地充当了一个忠实地加以传播的传递者。”“我是把学术和鉴赏艺术传送和普及到日本社会的传递者，是撒水人。”这些发自内心的话语充分反映了岩波茂雄的思想和信念。前面提到的米勒的“播种者”（浮雕）可说是岩波茂雄思想的写照。


1997年，岩波文库出版70周年时，这套文库已出版了约5000册。当年年初，岩波书店根据200多位教授、作家和学者的回答编印了一套“我所喜爱的岩波文库101册（84种）”


重印出版。其中包括外国名著40种，如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麦克斯·韦伯《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希腊罗马神话》、《希腊哲学家列传》、歌德《浮士德》、卢梭《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人权宣言集》、达尔文《物种起源》、伯格森《笑的研究》、《欧亨利杰作选》；关于中国的名著有《论语》《中国名诗选》（三册）《鲁迅评论集》；日本的名著有：《古事记》、杉田玄白《兰学事始》、《福泽谕吉自传》、《文明论概略》、德富芦花《自然与人生》夏目漱石的代表作《我是猫》《哥儿》及《与谢野晶子歌集》、和十哲郎《风土》等。


三、


岩波书店是一家综合出版社。自1913年创立以来，今年正是她的八十八岁大寿（米寿）。到2000年底，这家书店已出版了两万多种图书。这些出版物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层次。一、少年儿童读物，包括大型文学画册（如用格林童话编绘的画册）、幼年文库、少年文库、儿童图书和《儿童文学全集》，累计1000多种。二、知识性、学术性的青年教养读物，如上面提到的《岩波文库》、《岩波新书》（分赤版、青版、黄版、新赤版四种，到1988年已出版1500多种）、《岩波青少年新书》、《现代选书》等丛书，以及2000年1月创始的《岩波现代文库》（第一批出版20种21册，如哲学家中村雄二郎《共通感觉论》、著名导演新藤兼人《爱妻记》、记实作家镰田慧《前往日本列岛》（他写的《当代日本社会百面观》已由商务印书馆于1995年翻译出版）、作家泽地久枝《我生活的昭和时代》等），已开始受到读书界的关注。三、古籍整理和学术文化著译：是以《日本古典文学大系》《日本思想大系》和90年代编印的《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日本近代思想大系》为代表的几套对日本古籍进行精心整理的大型丛书，以及先后编辑出版的外国和日本思想家、学者、作家的《全集》《选集》，如《柏拉图全集》（16卷）、《亚里斯多德全集》(17卷)、《康德全集》(23卷)、《黑格尔全集》（30册）、《希腊悲剧全集》（14卷）、《中国诗人选集》（2辑15卷）、《鲁迅选集》（13卷）和日本的《福泽谕吉全集》（22卷）、《中江兆民全集》（18卷）、《夏目漱石全集》(18卷)、《河上肇全集》（一期28卷,二期8卷）、诺贝尔奖获得者《汤川秀树著作集》（11卷）、《大江健三郎同时代论集》（10卷）等等约一百多种。以及各类讲座和众多的学术著译的单行本。四、各种辞书。迄今出版了一百多种各类辞书、工具书，品种不少，影响很大。如新村出编著的《广辞苑》（第五版）、市古贞次、野间光辰主编《日本古典文学大辞典》（六卷）、中岛文雄编《岩波英日大辞典》、田中秀央、落合太郎编著《希腊拉丁引用语词典》《西洋人名词典》（增补版）《科学事典》（第三版）以及哲学、经济学、心理学小词典等等，在日本读者中都享有很大的声誉。岩波书店出版的《世界》月刊、《思想》《科学》《文学》《科学史研究》和《图书》月刊、《电脑软件》双月刊等在文化教育界和知识分子中也颇有影响。90年代，岩波开始出版电子出版物，并已受到读者的关注和欢迎。


随着时间的推移，岩波书店从1913年到2000年的八十七年的创业史上，其负责人也出现了多次更替。第二任社长是岩波雄二郎（系岩波茂雄的次子）他毕业于东京大学，做了三十年社长。出版事业有了较大的发展。第三任社长绿川亨（1923--）,1950年毕业于立教大学英美文学系，同年进入岩波书店，在《世界》杂志编辑部任职，1965年升任编辑长。绿川是一位学者型的出版家，精通编辑出版业务，有抱负。在任职中，他强调出版有生命力的学术文化出版物，岩波的事业又有了蓬勃的发展。1990年安江良介出任第四任社长，他1935年生于石川县，1958年毕业于金泽大学法学科，同年进入岩波书店，1972年任世界杂志主编，是一位精明能干的出版家。不料在一次赴国外出差时，突然中风病倒，1998年1月英年早逝。现任负责人是大冢信一，他1939年生于东京，1963年毕业于国际基督教大学，同年进入岩波书店，1984年任编辑部副部长，1990年就任董事，1996年任专务董事（代社长），1997年升任社长。目前岩波书店在他的领导下正继续前进。


（本文作者是商务印书馆编审）(原载<出版史料>,转贴)